馬車停在山林間, 蘇櫻披著鬥篷緩緩從車上下來，漫天的大雪紛飛，一如離開時那般寂靜, 帶著沁人的涼意。

“帝姬小心。”林晴驚呼出聲。她轉身向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, 一回頭正好看見飛在樹幹上的刀片，這是……她暗自驚心, 就差一點，如果剛剛往前一點, 那麽這利刃就該是紮在自己身上了。

月色下, 林間馬蹄聲起, 踏在雪上，留下咯吱聲響，一身毛皮的公子飛奔而來, 若不是頭上的那一枚彎月，蘇櫻顯然要不認得這是顧允了。

他變漂亮了，亦或者說，若是忽略了他的膚色, 他本身也不醜，如今沒有白宇在側，更美了。蘇櫻看得有些呆, 直到他趕到旁邊，她才匆匆收回視線。

他倒是沒有察覺這眼神，只是皺了皺眉眉頭，大喝一聲：“快走。”

“嗯？”蘇櫻還沒來得及問什麽, 就被他一把拽上馬。靠在他的胸前，蘇櫻聞到了血腥味，那是一種銹跡般的味道，濃濃的，壓抑得人有些不舒服。蘇櫻小聲道：“你受傷了？”

“嗯，”顧允哼了一聲，專心揮著手中的韁繩，仿若這韁繩就是他畢生的事業，不過對於蘇櫻，或許他總是有些不同，漸漸柔和了臉色，道：“傷得不重，不要擔心，現在什麽都別問，回頭我向你解釋，前方有埋伏，我們必須繞道走。”

蘇櫻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，輕聲應著，她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，但是直覺上來講，顧允不會害自己。

她腦中飛速旋轉，到底是誰，會在這個時候出手，想起臨行前，白宇的奇怪，想起大梁朝堂如今的局勢，她心中隱隱有了感覺，那裏，將是一場噩耗，如同修羅場一般的，敲著死亡的鐘聲。

她想問些什麽，可是無從出口，顧允的身體，絕對不會像他口中說的輕傷，血腥味越來越濃重，彌漫在空氣裏。蘇櫻能感覺到背後的人肌肉緊繃，他似乎在撐著一口氣，強撐著，就是為了能順利離開。

耳邊風聲呼嘯，飄散的雪花，此時也變成了刺人的刀子，她轉頭向地面看去，只見血跡留在雪地上，就像綻開的紅梅般鮮紅。她大叫：“不行，你不能這樣，你身上的傷口。”

“不礙事的，我們趕緊離開。”顧允再次皺緊眉頭，他捏住蘇櫻的手，扯上一抹笑容，“我們所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你能安全，若非如此，又何必冒險，這個時候停下來，就前功盡棄了。”

蘇櫻咬牙，緩緩放下來手，她知道，顧允說得沒錯，不能放棄，可是，想起他的傷勢，想起落在後面的隊伍，她還是會心痛。情況緊急，她根本無暇思索，為何顧允會出現在這裏，為何自己又一次置身險境。

她還未來得及多想，就感覺到扶著自己的身軀漸漸向後倒去，她大驚，順手向後撈去，卻不料，自己也被帶下馬。盡管雪地，路面平坦，蘇櫻在倒下去的一瞬間，還是被顧允抱在懷裏。從馬背上墜落下來，再加上承受了一個人的重量，無疑加重了他的傷勢。

蘇櫻從地上一咕嚕爬起來，急忙問道：“你怎麽樣？”

“還沒死，你再不起來，我要被你壓死了。”顧允輕笑，“白家那個，是給你餵了多少東西，怎麽這麽重？”

“……”

說一個女人重，就是得罪了她。蘇櫻本來還想安慰一下，瞬間沒了心情，她上前攙起顧允，扶著他往樹林外走，出了這裏，前方就是一個小鎮子，總能找到大夫去醫治他。

這裏只有他們兩人，沒有什麽帝姬，沒有巫山族大公子，有的不過是亡命之徒，她必須堅強，哪怕是走破了腳，也必須撐著，蘇櫻定了神色，道：“你撐住，到了前面我去尋大夫。”

“不，你快走，他們的目標不是我，是你！”顧允認真的神色讓蘇櫻驚住了，目標是她，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帝姬，自己到底是什麽得罪了別人？

蘇櫻的楞神不過片刻，隨即又恢覆了理智：“是我又如何，要我丟下你一個人逃命，且不說這是不是一個女人該有的行為，單就情感上來講，我做不到。”

“你要是不想死，就立刻走，或者……”顧允苦笑，深情地望著對方，“你是怕欠了我的人情吧？你怕白宇知道了，不好解釋，怕你欠了我的，就沒法心安理得地和他愜意，畢竟，你我曾經，是有過一紙婚約的，是不是？”

是，是，蘇櫻在心裏喊了無數次，可是看著這樣的眼神，她居然說不出口了。顧允有什麽錯？顏家和顧家的婚約，是早就定下的，他也不過是個中人物罷了。

而作為當事人，蘇櫻忘記了之前的一切，受苦的，還是顧允，所以她不忍心對著顧允發脾氣。這個人什麽都好，只除了，她最先認識的是白宇。

“你以為我會要你還些什麽？在你心中我就是這樣的人？”顧允冷了眼神，淡淡道：“如果我是有目的的，就不會親自來這裏，當時白宇寫信給我，要我為你在前面開路，如果一路上安然無恙，就不要打擾到你，我答應了。”

蘇櫻咽了咽口水，想說什麽，卻未說出口，只能重覆著：“我不是。”

顧允又道：“櫻兒，我知道你想說什麽，可是，這一切，都是我自願的，不需要你償還，我甚至有些陰暗的想法，我想著……”

他哽咽了喉嚨，緩緩閉上眼睛，道：“我希望你永遠記得我，哪怕在心底深處，給我留一個影子，不要多，只要有一點地方屬於我，也夠了。”

蘇櫻的淚花在眼眶裏打轉，叫道：“你別再說了，我帶你去看大夫。”

她聽到顧允固執己見，嚷著：“你快走吧，走吧，再晚就來不及了。”

她顫抖著雙手撫上他的衣襟，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，濡濕的衣服上沾了血跡，濕漉漉的。緩緩撕開對方的衣服，眼前所見令人觸目驚心，她大叫：“你做了什麽？你知不知道，這樣會失血過多？”

揭開粘稠的衣襟，蘇櫻看到了血肉模糊的胸口上，有一個血窟窿，這是……撕裂開的箭傷。

如今裸露在外面，她才發現他的身體僵硬，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，豆大的汗珠順著頰流下來，他的手緩緩撫上蘇櫻的眼瞼，柔聲道：“別看。”

蘇櫻顯然已經泣不成聲，連聲音也喑啞了：“你知不知道，這樣會……”

“我知道，可我，怕傷著你。”

一時間，只剩下了空氣中漂浮的血腥味，以及兩雙相對的眼睛，大雪簌簌落落，飄散在肩頭，蘇櫻抿緊了唇，扶著顧允一步步向前。

可是，風雪夜裏，註定不能平靜。月上中天，蘇櫻望著顧允的側顏，一時間內心覆雜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。她覺得手心一緊，感覺到顧允附在了自己的耳邊，聽他說道：“他們來了。”

蘇櫻楞了楞，隨即挺直身板，該來的總會來的，躲是躲不過去的，倒不如迎面而上，她小聲問道：“你還能撐多久？”

顧允沒想到，到了這時，蘇櫻仍舊不願放棄，他在感慨的同時，也默默笑了，這才是他認識的蘇櫻，那個善良的小姑娘。他嘆氣：“白宇的人也來了，聽聲音，應該在不遠處和那些人纏鬥，我們先找處地方落腳吧。”

蘇櫻在腦中迅速衡量利弊，緩緩道：“這樣也好。”

尋到一處山洞，風從洞口灌進來，讓人瑟瑟發抖，蘇櫻脫了鬥篷披在顧允身上，卻迎來對方一個詫異的眼神。她按住了他的手，道：“你是男子，而我是女子，這點寒，我還受得，你受了傷，先在這裏養著，我出去找些東西就回來。”

“櫻兒……”在蘇櫻站起來的一瞬間，他再次被顧允拉住，她聽見他說道：“你就這麽害怕和我待在一起，你喜歡白宇吧？”

他似是在自問自答：“我知道的，你喜歡他，可是，他不是好人，他這樣刀尖上討生活的人，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血，他不是好人啊。”

蘇櫻知道，像白宇這樣的人才，若是簡單點，善良點，不可能爬到如今的位置，也不可能活到現在。他不是好人，她知道，可是這話從別人口中，尤其是從顧允口中說出來就顯得別有一番滋味了。

她轉身，甩開了顧允的手，道：“無論他是不是好人，他都是白宇，那個曾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手的男人，那個嬉皮笑臉卻有能力的男人，那個幫助我走過最糟糕的一段歲月的男人。”

說完，她轉身就往外走，沒有絲毫遲疑。

“你知道他是誰嗎？”顧允大叫，“江湖中的殺手組織幽冥宮，宮主尋落的名字，你不會沒聽過吧？”

蘇櫻腳步一頓，整個人驚楞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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